离夏_冯寅杰

逍遥 2023-7-6 707 7/6

有一年的时间我是在辗转地到处游荡地生活的,上海,温哥华,丽江,名古屋还有舟山群岛……
这些地方对我最大的吸引力或许只是一些人,因为那些人的缘故我反复核对自己的行程在宽大地图上留下的痕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看上去一个人很是自在。我会定时在网络上写下自己的心情,虽然很多时候那些文字看上去更像是某种发泄。
随时都会有很人给我留言,祝福或是表示不理解,那末,我也从来不回复那些东西。很多很多,压榨着我似乎脆弱的心。
会有这种时候,也许是某个午后,城市被大雨冲刷过的新生,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我手举着咖啡杯从外望出去,那个时候的心情是透明的,婴儿般的单纯的,不可言喻的,此时我会写下最美丽的语言给所有爱我的人看。他们能够看到的清澈的,纯净的,透明的文字,我想我是爱他们的,字里行间都是,就像他们是那么爱着我。
夏天最热的时候我还待在上海,在一个网络公司里做兼职。很多时候我都没有固定的工作,写稿子给不同的杂志,文章发表了也不知道,收到稿费的时候像是从地上捡到钱一样。
这个网络公司的兼职算是暂时比较稳定的一个工作,第一次见到我的上司是在新天地的星巴克里。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新天地那种地方,到处都是外国人,即便是不同国度的人,说的却都是英语。星巴克或许是新天地里最少外国人的地方,我通常会买一杯CAPPUCCINO然后在那里坐一下午,有时候是架着笔记本写稿子,有时候就是纯粹的发呆,或是看晴朗天空下的行色匆匆,或是看狂风骤雨下张惶失措的路人。
星巴克有全世界最好的CAPPUCCINO,全世界最浓的苦涩泡沫,等待的或许是愿意尝试的孤单路人。
我的上司,一个看上去知书达理很文气的职业女性,典型的都市白领。特殊的喜欢在星巴克浪费一个下午对于她们来说宝贵时间的女子,主动与我攀谈,谈论不同的话题,范思哲或摩根,喜欢杜拉斯和徐志摩的情诗。
我告诉她我在写东西,她告诉我她是个书文网站的CEO,她叫安。有时候找工作并不一定要去人才市场,去咖啡馆也一样。于是我进了那个网站做编辑,写写书评或是审理别人的稿子,没有什么累的作业,却拿不低的薪水。我看过安写的书,偶然的在出货部的柜台上。装帧精美有她自己明显的印记,我突然想起一个朋友跟我说过的一句话:“这个时代又有谁不自恋呢?”笑笑,拿了一本,拿回去解读。
我停留在8月的上海,工作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原因可能是自己觉得走累了,想找个地方靠岸而已。
随后就觉得自己愚蠢顽固了,没来得及安顿下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席卷了这个城市。天色开始整天整天地阴霾,我们都躲在写字楼里不能出去,看着街上的行人被肆虐的狂风所侵袭,看着这个城市被雨水冲刷。南方城市的雨水清澈通明像是愿意表明自己的本质似的肆无忌惮。
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世界,突然会有一种快感。
傍晚的时候,女同事会躲在男同事的背后飞奔出去打的,回家,结束一天的工作。
上海的街道两旁多的是梧桐树,这是这个城市有气质的地方,你无法理解为什么梧桐树在这个城市里可以如此淡化如此让你觉得毫不起眼却时刻提醒你城市的嗅觉和味道。
我的住处在愚园路上,一个上海老太太帮我找的房子。我说上海话,并不存在对吴侬软语的天然排斥,很多北方人觉得上海话生硬像是日语,上海人是不以为然的,上海人骄傲,没有来由。
生活中有很多琐碎的细节,平静但是有意思,比如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狗,躲在街脚呜鸣,被雨水冲刷得够呛,冻得瑟瑟发抖。我让出租车司机停了一下,看着那狗。那狗并不大,眼神却一直很哀怨。没有办法,只好把它领了回来,给它洗澡,给它裹毛巾,喝了一盆牛奶,本打算雨停了就送走的。房东老太太不让养狗,被发现可能连狗带人都会被赶出去。但是狗是通人性的动物,我知道它没有地方去,只好暂时住在这,我叫它阿呆,因为它看上去有些呆。
阿呆不怎么爱叫,不太容易被房东老太太发现,这是好事,台风天气很恶劣,据说会停留数天,这是坏事。
晚上的时候我会回到住的地方,泡两杯牛奶,一杯给阿呆,一杯给自己。阿呆喝牛奶的时候总是不时抬头望一望我,然后低下头去用舌头舔上几口,再抬头看我几眼。这样子重复着喝着它的牛奶,有时候我也会去逗它,打开电脑给它看不同图片,风景啊,人物啊,建筑啊,都是我平时的抓拍。阿呆用它呆呆的眼神看着屏幕,静静地看,只是碰到照片里有狗的时候欢快地叫几下。我想,或许阿呆也和我一样寂寞吧,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任何的亲人,也就没有什么牵挂,孤独到死,都是一个。
夏天其实是一个寂寞的季节,我有时候会这么想。早上的时候安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今天不用上班,台风的级数已经不允许我们穿梭在城市之间。我机械地答应着,脑子里却是百无聊赖地想自己如何过度这没有工作的一天。
我赖在床上不想起来,阿呆醒过来,跑过来用舌头舔舔我的脸,我的脸被湿润舌头弄得痒痒的很是舒服。我拍拍阿呆的头,自己却又把头缩进被窝里。
手机的铃声响了好一阵子我才听见,一把抓起来接听,对方或许是没反应过来,好一阵子没有说话。我只的先开口,电话那一头是个温柔的女声,只是询问我关于一本新书的情况。我并不耐烦,草草回答了几句,而对方似乎并没有尽兴,提出想见我面谈。“小姐,因为这个天气,我们都不上班了,我现在在家,似乎根本就没有办法出来。”我说得很委婉。对方却不依不饶,“可是我的家就住在愚园路上,我知道你也住在这附近吧,我78号,你90号,你还收养了一条流浪狗对吧?”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的?”对方似乎很是得意,一个劲地咯咯笑,弄得我有些尴尬,而且莫名。她说:“我们是邻居吧,这样还不愿意见面么?”我被逼入死角,只得答应。
不久她来敲门,喊我的名字。我从阳台上往下望下去,看到她站在大门口,带着一把红色的雨伞,雨伞上没有明显的LOGO标记,只有一个大大的“X”,很是醒目,却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我向下望过去的时候她也举着伞向上张望,我看见她的脸庞,精致的像是街边商店橱窗里的芭比娃娃,小小的样子,冲着我笑。她看见我,冲我喊:“快来开门!我快被风吹散了呀!”
我噔噔噔地跑下楼去给她开门,穿过院子的时候,探头去看房东太太的窗户。果然,她站在窗户那头好奇地张望我,我冲她笑笑,她就把窗帘拉上了,没有再探出头来。
虽然台风只是在城市的上空盘旋,却似乎入侵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使人透不过气来。园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在空中不断地飘舞,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可是却倔强地硬是不肯掉下来离开枝干。猛烈的风让我睁不开眼睛,我后悔自己下楼的时候没有带把伞。
我打开大门,她一头撞进来,仿佛是被巨大的力量推进来的,扎进我的怀里。她的个子很小,配上她精致的小脸庞,简直是像极了芭比娃娃。我的脸有些微微发烫,她没有任何解释,只好把她拉进了院子。今天是个很有意思的日子,比如莫名奇妙的电话,莫名其妙的女孩子。
我们上楼,掏出钥匙开门,阿呆躲在角落里,抬起头来看见我们。它跑过来,在我身边蹭了一下,却似乎并不怕生人,又跑到女孩的身边。这让我不得不再次感叹地心引力对女性的眷顾。女孩似乎对认识阿呆的样子,蹲下身子轻轻地抚摩着它的头。我说:“这就是我捡的流浪狗,现在叫阿呆了。”她站起来,冲我婉尔一笑:“这狗在这条路上呆了大概有一个星期了,我见它可怜常给它带点肉吃,只是我家里不许养狗,没有办法带回去。”她的声音像极了流行女歌手,她说话的样子却不像是舞台表演,逐渐让我开始有点晕眩。“原来是这样,难怪它似乎是认识你的样子。”我想缓和自己的情绪。“请问我要怎么称呼你呢?”她撇撇嘴,“李佳,你叫我小佳好了。”
窗外的雨伴随着狂风还是不停地倾泻下来,洗刷着这个本就污浊不堪的城市。我并没有因为这种天气而感到悲痛莫名,我是个不属于群体的奇怪的人,激情四溢的时候通常是别人颓废萎靡的间断。台风的天气我通常会以为是诺亚方舟似的对城市的洗礼,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记述故事的文本本来就像是不断被洗刷的雨天,属于冲动和不间断的继续瞬间,情感上的冲动是一直维系着故事最基本进程的纽带,神圣而不可亵渎。
我一直拥有说话的欲望,却在辗转城市的时候丢失殆尽,现在的我就像是莫泊桑小说里的不断有说话欲望的杂货铺老板,她的结局却是因为欺骗顾客而被人们无情的抛弃。我望着透明咖啡杯里不断冒着气泡的棕色液体开始胡思乱想。
最后我打开电脑,没有忘记李佳来这里的目的,以及我的工作,这说明至少现在我还是清醒的。
李佳跟我扯东扯西,阿呆对她的热情似乎是超过我这个没有任何情趣的临时主人。李佳风趣幽默不失风度,最重要的是她是个美丽的长得像极芭比的女子。她的衣服在来我家的路上被淋成透湿,我递干毛巾给她,她接过,擦拭她被雨淋湿的头发的衣服,这让我心猿意马。
我打开存在硬盘里的新书资料,“这是你想要的新书资料。”我示意她过来看。李佳瞥了一眼,“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会知道你住在这里?”我不动声色,“如果你愿意说早就告诉我了,如果你不愿意说我又何必问,我并没有特别的好奇心。”她调皮地一笑,“你撒谎吧,没有好奇心的人怎么会愿意去拣一只街边的流浪狗,没有好奇心的人又怎么会让一个陌生人来他的住处。”她反应敏捷,字字珠玑,配合着她可爱的笑容,让我找不到反驳她的理由。我承认她说得对,我也许只是又骗了自己一次而已,被揭穿的滋味并不好玩,可是我却没有任何脾气。
她翻看我的电脑,像是和我熟悉已久的女友,而不是第一次见面的主顾。我坐在一旁的靠近窗户的写字台边喝着新煮的咖啡,阿呆趴在我的脚边,我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滴没有任何说话的欲望。她不时地和我搭茬,说些本不该是一个顾客该问的问题,例如我的工作,以及我的生活。
她提问题的方式在我看来很多都具有诱导性,“为什么是一个人不停地行走呢?”“没有原因吧,想走的时候就走了,一个人总是没有什么安全感的,旅行的意义就在此,会带给我稍许的安慰。”“一直都是一个人么,总是会寂寞的吧。”我把头从窗户的这一头转过去,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明亮得闪着光芒,再次使我晕眩。“一直都是一个人的,习惯了……”
傍晚的时候,风和雨都已经小了很多,她与我告别,拿了新书资料的打印件回去。我送她下楼,阿呆在楼梯口想要跟下来,我拍拍它的脑袋,示意它回去,此时房东老太太正在楼下厨房做饭。李佳蹲下去拍拍阿呆的脑袋,“呵呵,别担心,我下次还会来看你的。”下次?我心中有些许欣喜。李佳撑开红雨伞,红色的艳目的,醒目的“X”,让她看起来都是那么得独特。我说我送送你吧,她点点头,愚园路78号和90号,近得只有一个拐角。到了她家门口,她收起伞,轻轻地拥抱我一下,她说:“再见!”我说:“再见…”
后来的几天我一直都在感冒,我的体温犹如云霄飞车般直线飞升。准假的这几天,台风天气却莫名其妙地减弱减弱直到过境离去,这让我的心情更加变得无以复加地郁闷。
我拖着自己病态的躯体去24H便利店买牛奶,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看到贴着一张便条纸,“踏晴而来,不见君在,感冒药放在门口,按时吃药,早日康复,安———佳”我跑下楼去,房东老太太告诉我有个女孩子来过。我心存感激,上楼拾起门口的药,泰诺,包装盒上本来是张苦脸,倒转过来变成了笑脸,我把药揣进裤兜。
三天后我去公司,打卡开会上班下班,一如既往,安最近很有热情,据说接到新的风险投资。我的写字台上堆着不少信件,为此我不得不忍受前台小姐暧昧的眼光,很多都是来自我的读者。台风过境,雨过境迁,城市依旧喧嚣,生活一如照旧。
下班前安路过我的写字台,“去喝杯咖啡可好?”我调侃道,“现在的都市白领莫非都情感空虚,愿意邀约单身男人?”安拍打我的背,“说话自恋,且嫌疑歧视女性,咖啡你请。”
傍晚的新天地开始安静下来,巨大撑伞下的露天吧台显得格外有情调。我和安走在一对对情侣之间显得格格不入。我笑着对安说:“新天地总是我爱情小说的第一现场。”安笑我小资产主义,我不置可否,挑了靠近“LUNA”店的两个座位。安要了两杯摩卡,加冰。安愿意对我讲述,从我们认识开始就是如此,我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李佳的身影,她也愿意对我讲述,就像眼前这个女子,但是她们是如此不同。一个青春年华,一个高贵沉稳,她们或是相同又或是不同,拥有世间女子所有的美丽。
我跟安讲述我过去旅途上发生的故事,对此她总是表现出莫大的兴趣。很多在我看来司空见惯的小事,在于她却似乎是离奇空乏。我想起李佳,对于我的旅行,她抱有和安一样的好奇心,对所有单纯的小事感兴趣,探究问底,乐此不疲。
“认识你之前我就一直在看你的博客和在《旅行者》杂志上的专栏,一直很是喜欢。”安微笑着对我说。
我笑,“我总是不怎么习惯面对我的读者,我不知道那将是怎样子的一个思考着的灵魂。”
“我,可好?”安望着我,“你现在是我的上司,不要让我作难了罢……”安嗔怒,“莫非男人都有贫嘴的习惯,连你也不例外?”我笑笑,“男人之于女人实话和谎话总是对半分的,其实女人之于男人也是如此,所以并没有什么不公平。”
安问我:“现在可有了喜欢的女孩子?我常看到你出入总是一人。”我并没有作答,心中却想到了她。“这总是敏感而又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尽管涉及到隐私。”“上次我在销售部看到你的书,就拿了一本回去,最近我正在读,所以现在我也可以算是你的读者。”我顾左右而言他。她看着我,哀怨地叹了口气,又要了一扎啤酒,没有再问什么。
看得出她的酒量并不大,果然喝醉倒在仅仅一扎啤酒下,我只得送她回家。上海的的士司机就像上海的房价一样难以拦截高不可攀,尤其是在新天地这种地方。
安的家很大,在我眼里她一直是属于大资产阶级的那一类人,却一直单身,独守空房。我把她抱到床上,我听别人说死人很重,搬的时候会很困难,这下我总算体会到了,醉酒的人就是跟死人没有分别。她呜咽着低声呼喊着什么,听不清楚到底是在说什么,却一直没有停止。
我看到她床头挂着的字“君若枉顾,子亦同德”隽永秀气,她的床头有一张男人的照片,男人风度翩翩,背着大的旅行袋,背景是西藏的布达拉宫。像框下压着一叠信,我瞥了一眼,“上海市第X监狱……”几个字跳入我的眼眶。
安喃喃:“君若枉顾……子…亦同德……”我想那个男子,相貌那么好,和安是可以很相配的。安,不是一直独身嘛,照片里的肯定就是她一直等待着的男子。我默默,却没有一直想象下去的勇气。我为安盖好被子,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台上,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会好的,我想,一定会好的。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每个人都有痛苦,有的人只是把痛苦隐藏在内心的最深处,别人看到的都是表像而已。
我看在电梯里看见对面镜子里的自己,憔悴,没有血色,有的只是深深的疲惫。我想,原来我是如此脆弱的,原来是这样的。泰戈尔在《新月集》里说:“道路虽然拥挤,却是寂寞的,因为它是不被爱的。”我也是不被爱的,因为我是表像看起来热闹其实注定孤独的灵魂。
深夜的愚园路静得有些可怕,两旁的路灯肆无忌惮地亮着,似乎是要把深夜中所有的灵魂都一一探照出来。偶尔会有路过的野猫从墙的一头跳到另一头去,黑夜中闪着的绿莹莹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它们看我的眼神好象是要把我撕开咀嚼掉,我突然很想念起阿呆,如果它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这么无助和悲哀。我躲着路灯,我害怕它把我照出原形来,我知道自己一定会是一个丑陋的灵魂,会死得体无完肤,尸骨不全。
我默默地数着门牌,76,77,78……88,89,90……87,80,79,78…我不断地徘徊在数字之间,不愿意停下来。我不知道自己要在这样的循环里继续多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什么,到底在干什么。
“嘿,你在干吗?过家门而不入?”我听见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突如其来,毫无防备,吓了一跳。我转过身去,寻找那个熟悉声音的主人,果然,我找到了她,是李佳。“小佳?”我看见她笑意吟吟的嘴角,冲着我笑,我说:“小佳!”我看见她了,我看见了,我笑着说没有错,是的,我看见了,是小佳,我灵魂深处中的小佳,那个长着精致脸庞的小佳,那个像级芭比娃娃的小佳。她就像是冲破这个黑暗世界的一缕阳光,在周围慢慢扩散开来,简直比路灯还要亮,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来。她的笑容,使我不再疲惫,没有任何解释,不需要任何解释。我突然想,这到底是什么呢,我丢失掉的,就像是安丢失掉的,我的幸福,安的幸福,小佳的幸福,我们的幸福,一起在这一刻迸发出来。我看见了所有的一切幸福,因为我一直都不曾拥有的幸福。
我说:“小佳!”我走过去,抱住她,我说:“小佳……”她的睫毛就像蒲公英的绒毛一样温暖;她的眼睛像希望的亮光,刺透这暗的黑夜;她的脸庞是精致极了的,含笑,她轻轻地说:“你怎么了?”是啊,我怎么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幸福极了,我将再也不会孤独,因为我找到了我的幸福,小佳,她就是我的幸福。
我亲吻她的脸庞,我用力地抱着她,就像抱着女同事从嘉年华里赢来的最柔软的绒布玩偶。我不愿意让自己停下来,我亲吻她脸、脖子,她的嘴唇。我害怕眼前的这一切就像是我的梦境,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就消失了,这一路,我迷失了。
早晨,小佳依偎在我身边,她微微睡着的样子,淡淡的笑容,我想,很多时候,幸福就是这样子的,寻找她的时候不知道她在哪,放弃了反而发现其实她就在不远处。我用双臂环抱住她,看上去是很用力的,却没有丝毫粗暴的迹象。小佳被我的动作惊醒过来,她开始冲着我笑,不停地笑,她微笑的样子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百合花一样纯静美丽,我在那个瞬间一下子被这个样子的小佳所惊呆到了,我说:“安,佳……”
这两天公司里的气氛变得轻松具体表现是前台小姐开始不再用她粗俗的廉价口红而是选择了美宝莲的新款。同事小周跑过来悄悄告诉我说,内部消息是公司近期就要上市,安有计划让我们全体都去香港公费旅行。我戏谑地笑她单纯,老板永远都是剥削工人的阶级,没有理由对我们进行没有实际效果的投资。她于是吐吐舌头说你呀是走过的地方太多了不希奇了而已,再说老板也不是普通的老板,她压低声音说,我听大家都在议论说老板的丈夫好象一直在坐牢,她一个女人能撑起一个公司很不容易的。我突然想起安床头的那些信件,我摇摇头,不置可否。
小佳开始成了我家的田螺姑娘,每天晚上我回家都会看见满桌丰盛的菜和她忙碌在厨房里的身影。阿呆借了我的光,吃饱喝足已经成为了一只腐败的狗,每天不思进取,只知道睡觉,甚至连我的叫唤都不予理睬,只听从小佳的命令。小佳俨然成为了这个屋子的女主人,搞得每次连房东老太太见我都一副眉开眼笑其实复杂无比的表情,用她那上海方言说着让我无比脸红的话:“啧啧啧,小歪嘎好看的小姑娘侬要晓得对及好的呀!”我就想,我对小佳一定还不够好,不然房东老太太就不会这么说的,她是精致的上海女孩子,我要对她好,给她幸福!想到这里我就暗暗笑自己,已经退化到了只剩下最简单的生活,想到的也只是最简陋的愿望。
一切都那么美妙,一切都变得顺利,我似乎都忘记了自己的旅行袋,忘记了自己曾经的生活,忘记了记录我行走生活的文字……
上海这个夏天的第二场台风还没有到来之前,安就带着公司所有的人赶去香港看迪士尼乐园的卡通去了。我没有跟大家一起去,是因为小佳突然有一天跟我说想去拍石库门的老上海房子。
南方城市有很多预料不到的事情,我曾经听很多北方的朋友讲南方城市里有那么那么得好,他们是如何如何地向往,无数的发财机会,如云的美女,如画的风景。可是他们真的来了,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们无法适应的太多太多,即便是连最简单的气候。
我躲在这个繁华奢靡的城市的角落,靠写字为生,拥有爱情,却同时挣扎于此……
石库门,小佳一直不停地扣动快门,我是她的助手,做光线衬景之类的粗活。小佳在一旁打趣说委屈你了大作家,我吐吐舌头,她婉尔一笑,倾国倾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时常聊一些在外人看来无聊无比的话题,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歌剧或者是莎翁的爱情,并且乐此不疲。很多时候我觉得小佳是属于我心里深处某个角落的人,我之前20多年的行走就是为了等待寻找她的出现。
上海的石库门如今已经被香港商人的彻底改造,只能从外面依稀看到某些轮廓,也不见以前那些爱在老弄堂里扯着嗓子叫喊的上海市井民众。这些建筑的改造是某个时代以及某个城市为了表现她粗犷力量的有力证据,最我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这样的做法根本就是丢掉了城市的精神和灵魂,就像现在的女孩子为了所谓的美丽而不惜去整容破坏掉父母给予她最自然的容貌。
城市里,有太多的人就像小佳一样用手中小小的相机记录着这个城市的变迁,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对于城市的渺小,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去用这些记录下曾经的美丽容颜。就像美丽的女人在年轻的时候喜欢不停地求人拍照或者自拍去试图留住自己的青春,待到老的时候再回头看看才发现自己也曾经美丽过,也就不再遗憾了。这样的女子未免是粗俗的,有灵巧如张爱玲的女子,用轻瑞的笔端记录下那些过往,而留下少量的图片,供后人万般揣测琢磨百思不得其解。文字是最神秘的东西,读者终也猜不透作者的心思,却被她牵着走,顺头顺耳,依旧未必了解,痛苦万分好比恋爱中的男女。
回去的地铁上,我接到安的长途电话,她焦急万分,口气严肃地告诉我说,希望我可以为她办一件事。我说好,只要我能办得到的。她说上海是否有已经被台风波及,我说你有什么事情说吧,台风还没到不过也快了,别扯不相干的,说正经事。她在电话那头焦急万分的样子,说香港已经在台风的影响范围了,飞机不能飞所有的航班都要延期。我笑着说你挑的好日子,正好在香港多待两天,多买些CD,香奈尔的名牌服饰化妆品,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带礼物。安骂着说你就知道臭贫,我回不来了你帮我去办件事。我说什么事情你就说吧。安说28号是我丈夫出狱的日子,你帮忙去接他吧。28号,我暗自默数着日子,天气预报说的台风做客的日子。我说你真有意思我又不认识他。安在电话那头说,你拿着我的书去接他,他一看就知道了,哦,对了他叫左明,上海市第X监狱,28号下午3:25分出狱,麻烦你了。我说好,我要求加工资涨奖金。
28号,下午,我和小佳站在第X监狱的大门口,举着一个大的纸牌,上面写着“左明”。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来监狱,更别说是接人了,如果不是这次,我甚至连来监狱的路也不知道怎么走。因为新台风影响的关系,天气黑沉沉的,变的很暗的样子,3:25,监狱的大门准时打开了。只有三三两两陆续的人出来,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我举着纸牌的傻样子,他们路过我的身边奇怪得看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记得第一次看到左明的时候就是一个笑意吟吟戴着宽边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如果不是在监狱门口我甚至都怀疑他不是个官员就是个公司的经理。“你好,我就是左明。”他把手伸给我,那么有礼貌,跟身边走过的其他满脸横肉的刑满释放的犯人完全不同。“你…你好!”我有些紧张,接过这个礼节性的握手,对他心生好感。“安怎么不来?”左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她在香港,因为台风,航班延误了。”我把安的书递给他,他接过,仔细地翻阅着,脸上微微地泛着笑。
一路上左明跟我们诉说着他跟安的事,我和小佳小心翼翼地倾听着,小佳依偎着我,就像个安静的娃娃。安和左明从相识相知到相恋,一起创业,过度幸福的生活,结婚,一直到他锒铛入狱,仅仅是因为一场意外的车祸。我告诉他安一直在等他,即使是在没有他的日子,安的心里也只有他一个人。我留给左明我的电话,告诉他随时需要的时候可以找我。我喜欢这样子的人和这样子的爱情,没有什么杂质,即使生活中有种种现实,曾让他们无所适从,但这些都无法阻碍他们相爱的心,不过是美丽的荆棘遍地考验着两个人。
小佳挽着我的手臂,回去的路上我们路过陆家嘴的钻石首饰店,我说小佳你愿意我用一枚戒指换取你一辈子的幸福吗?
一个星期后,公司,我见到了安和左明,幸福的模样,所有的幸福都洋溢在他俩浅浅的微笑之中。
一个月后我准备向小佳求婚……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蒿,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
————徐志摩《再别康桥》

我端着咖啡杯,敲打着键盘记录这些日子行走的故事。我的身边是小佳踱来踱去忙碌的身影,阿呆在角落憨酣地睡着午觉。我想,原来这些就是我要寻找的幸福罢。窗户外面的狂风大作的天气,夏天的大雨用力地拍打着玻璃,发出哗哗哗的声响。可我是那么安静,我的周围是这么平静。因为我知道我是幸福的,我还能够看到别人和我一样的幸福,小佳她就是我的幸福,阿呆它也是我的幸福,左明是安的幸福,香港是小周的幸福,石库门是上海的幸福,行走的文字是那么多陌生人的幸福……
我的脚步是一种幸福罢?阿呆你的懒惰是一种幸福罢?小佳你对我的爱是一种幸福罢……
这个夏天的第二场台风还是来了,我终于拥有了我的爱情,同时也见证着别人的幸福,所有人的幸福。在这台风洗刷的城市里,在这城市的幸福角落里。
台风终究是要离去的,夏天也一定会过去,我的幸福就像这猛烈的台风,洗刷着所有的人的寂寞,告诉他们去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想,阿呆会继续睡下去,而再也不会去流浪了,夏天很快就要离开了,恩,一定是这样的。

- THE END -

逍遥

7月07日10:15

最后修改:2023年7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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